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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资本主义病入膏肓的时代,从头细读马克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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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资本主义病入膏肓的时代,从头细读马克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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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间:2020-06-27 07:06:35

在资本主义病入膏肓的时代,从头细读马克思

我的目标是让你去读卡尔.马克思的《资本论》第一卷[1],而且是读马克思自己说的话。这听来有些荒谬,毕竟如果你没读过那本书,就不可能知道什幺是马克思自己说的话;但我可以向你保证,他说的其中一句就是你要去读,而且仔细读。真正的学习总免不了要经历理解未知事物的困难。这本书集结了我自己阅读《资本论》的经验,如果你先读过《资本论》的相关章节,我的读法将会带来更多的体悟。我想鼓励你亲自阅读原典,直接与马克思的文字奋战,如此一来,对于他的思想,你会开始形成自己的理解。

这样立刻就出现一个难题。每个人都听过马克思,听过像「马克思主义」、「马克思主义者」这样的术语,而且这些术语带有各式各样言外之意。因此,无论利弊,你注定要从先入为主的想法与偏见开始;但首先我还是要请你尝试,尽你所能,将所有你以为你知道的马克思,通通摆到一边,这样你才能接收他真正要说的事。

想成功直接接收,还要跨越其他困难。例如,我们难免会透过个别的知识养成与过往经验来读这类着作。对许多学生而言,学术上的考量与重心就算没有支配这些知识的养成,还是会带来影响;阅读马克思,自然而然会倾向站在特殊且排外的学科立场。马克思自己在大学任何学科都不会获得终身教职,直到今日,多数系所也不愿接受他是他们的一员。因此,如果你是研究生,而且想正确阅读马克思,那幺最好忘掉自己专业领域的内容——当然不是永远忘掉,但至少在阅读马克思的时候这幺做。简而言之,检视马克思说的话,你必须竭尽全力,超越特定学科系所及本身的知识养成,更重要的是超越个人(无论身为劳工、社区干事或资本主义企业家)的经验史等能够轻易理解的方式。

以如此开放的立场阅读《资本论》有一个重要的理由:其实它的内容的丰富程度令人惊歎。莎士比亚、希腊哲人、浮士德、巴尔札克、雪莱、童话故事、狼人、吸血鬼、诗词,还有无数政治经济学家、哲学家、人类学家、新闻从业人员、政治理论家全都出现在这本书里。马克思取材广泛,追溯这些材料不仅有所帮助,也会很有趣。某些参考资料可能没有线索,因为他常常不直接确认,但我在持续教授《资本论》多年后也找出了更多对外的连结。例如,我刚开始读《资本论》时还没看太多巴尔札克。后来我读了巴尔札克的小说,发现自己常说:「啊,马克思读到的就是这里!」他显然彻底读过巴尔札克,而且野心勃勃,打算写完《资本论》后要撰写《人间喜剧》(Comedie Humaine)的完整研究。同时阅读《资本论》和巴尔札克,有助于理解为什幺他想这幺做。

由此可知,《资本论》是一部内容丰富、面向多元的着作。这本书取材的广大经验世界(experiential world),来自不同时空、包罗万象、多国语言的文献。我要赶紧补充一下,我的意思并不是必须查到所有参考资料才能读懂马克思,不过,真正启发我的,而且我希望也会启发你的,是外头有无穷无尽的资源,可以阐明为何我们过着这样的生活。那些资源同样都是马克思理解事物的养分,所以我们也可以将它们化为我们自己的养分。

你也会发现,《资本论》光是作为一本书,就是拍案叫绝的好书。整部着作读起来就是令人欣喜的文学体例。不过,这里我们遇到更多妨碍理解的潜在障碍,因为你们当中有许多人在求学期间曾接触或读过马克思的片段,也许也曾在高中读过《共产党宣言》(Communist Manifesto)。也或许你们修过社会理论的课,其中花了两个星期谈马克思,两个星期谈韦伯(Max Weber),几个星期在涂尔干(Emile Durkheim)、傅柯(Michel Foucault)及许多其他重要人物。也许你曾读过《资本论》的节录本,或某些探讨马克思政治信念的理论性文章,但阅读节录本或抽象说明,和阅读完整的《资本论》,是两件完全不同的事。在更广大的论述脉络之下,你会开始以崭新的眼光看待字句。审慎留意庞大的陈述非常重要,同时也要做好準备,改变对字句及之前看过的抽象说明的理解。马克思一定希望人们完整阅读他的着作。无论节录技巧多幺高明,他若听到光靠节录就能了解他的思想,一定会大声抗议。任何政治理论入门课程只谈他两个星期,他一定不会高兴,就像他自己也不会只给亚当.斯密(Adam Smith)两个星期时间。完整阅读《资本论》,你几乎一定会对马克思的思想获得相当不同的见解,但那表示你必须把《资本论》当成一本完整的书,并且读完它,而这就是我想协助你完成的。

确实有一种阅读方式,依照这种方式,知识养成和学科立场不仅重要,而且能为理解《资本论》提供有用的观点。我当然反对排他的读法,那会令学生的理解几乎一成不变,但是多年下来,我也了解,学科观点可以是有益的。从一九七一年开始,我几乎每年都讲授《资本论》,有时光是一年就会开课二、三次,学生背景五花八门。有一年是哲学系(有点黑格尔学派)的所有学生,就在巴尔的摩当时称为摩根州立学院(Morgan State College)的学校;又有一年在约翰霍普金斯大学的英语学程,对象是所有研究生;还有一年出席的主要是经济学家。令我最着迷的是,不同团体会在《资本论》中看见不同的东西。我发现与不同学科的人共事,自己也越学越多。

不过有时我发现那样的学习过程令人厌烦,甚至痛苦,因为特别讲究的团体不会以我的方式阅读,或者他们坚持讨论我认为离题的部分。有一年,我试着和约翰霍普金斯大学罗曼语学程的学生读《资本论》。我们几乎整个学期都在谈第一章,我挫败极了。我必须一直说:「听着,我们必须进入后面的章节,至少要谈工作日的政治性。」然后他们会说:「不,不,不,我们要搞懂这边。什幺是价值?他所谓货币作为商品是什幺意思?拜物是什幺?」等等之类的话。他们甚至带来德文版,只为了检查翻译是否正确。后来才发现,他们全都沿袭某人的传统来理解这本书。我从没听过那个人,心想那人如果不是知识笨蛋,一定就是政治笨蛋,才会激发这种阅读取向。那个人是雅克.德希达(Jacques Derrida),一九六〇年代末到一九七〇年代初人在约翰霍普金斯。后来回想这个经验,我发现这个团体让我学到注意马克思的语言极为重要——他说什幺、如何说,以及什幺是他视为理所当然的——就从细细耙梳第一章开始。

可是不用担心,这里我不打算这幺做,不只因为我想谈谈马克思怎幺讨论工作日,我也决心要协助你们读完第一卷。我只是认为,不同学科观点之所以经常有效呈现马克思思想的不同面向,正是因为他的写作基础来自极为多元丰富的批判思考传统。我很感谢多年来和我一起读这本书的诸多团体与个人,因为他们让我看到马克思着作各式各样的面向,而这光靠我自己是无法发现的。对我而言,那样的学习从未结束。

回到主题。《资本论》书中进行的分析,一共受三个主要的知识与政治传统所启发,而且马克思对批判理论与批判分析的投入,也推动这三个传统。他年纪较轻时曾写过一篇文章给他的编辑同事,题目是〈无情批判存在的一切〉(For a Ruthless Criticism of Everything That Exists)。显然他很谦虚。我非常建议你真的去读那篇文章,因为很有意思。他不是说:「每个人都很笨,而我,伟大的马克思,要把每个人批判得无地自容。」相反的,他主张一直以来有很多严肃的人,他们认真思考这个世界,而且看见这个世界的某些事物,那些事物无论多幺片面或扭曲,都必须受到正视。这个批判方法分析其他人的所见所闻,如此才能将思想以及思想描述的世界转化为新的事物。对马克思来说,新知识的诞生,就是糅合极端不同的概念群体,擦出革命火花。这就是他在《资本论》中实际做的事:他把分歧的知识传统集合在一起,创造革命性的全新知识架构。

这三个在《资本论》里交会的主要概念架构如下。

第一,古典政治经济学,也就是十七世纪至十九世纪中叶的政治经济学。这个传统主要来自英国(虽然也不完全如此),而这个传统从威廉.配第(William Petty)、洛克(John Locke)、霍布斯(Thomas Hobbes)、休谟(David Hume),到着名的亚当.斯密、马尔萨斯(Thomas Robert Malthus)和大卫.李嘉图(David Ricardo)三人,还有许多其他人物,例如詹姆斯.史都特(James Steuart)。此外,法国的政治经济学传统(重农主义学者,例如魁奈〔François Quesnay〕、杜尔哥〔A.R.J. Turgot〕,与后来的西斯蒙第〔J.C.L.S. de Sismondi〕和萨伊〔Jean-Baptiste Say〕),以及个别的义大利人和美国人(例如凯里〔Henry C. Carey〕),也提供了马克思额外的批判材料。马克思深入批判这些人的着作,并将笔记集结成三册,现在称为《剩余价值理论》(Theories of Surplus Value)。当时他没有影印机,也没有网路,所以他辛苦抄写亚当.斯密数个段落,接着写下评论,也誊写史都特好几个长段落,接着写下评论……如此持续不断。实际上,他当时正在实践我们现在所谓的解构,而我也从马克思学到如何解构论证。例如,当马克思评论亚当.斯密时,他接受亚当.斯密的许多说法,但接着寻找缝隙或矛盾,而这些缝隙或矛盾经过更正后,就会彻底转变该论证。遍及《资本论》的立论就是这类论证,因为如同副标题所显示的,那本书就是围绕在「政治经济学的批评」。

马克思建立理论的第二个概念架构是哲学的反思与诘问。对马克思而言,这个架构源自希腊哲人。马克思的学位论文即在探讨伊比鸠鲁,而且他很熟悉希腊思想。你会看到他常引用亚里斯多德来支持他的论述。马克思所受的训练,完全就是受希腊思想影响的德国哲学批判传统——史宾诺莎、莱布尼兹(Gottfried Leibniz),当然一定有黑格尔,还有康德等人。马克思将这以德国为主的批判哲学(critical philosophy)传统与英国、法国的政治经济传统加以连结,再次强调,虽然光以国家传统看待这样的关係是错误的(毕竟休谟的哲学家身分——儘管他是经验主义者——不亚于政治经济学家身分,而笛卡儿、卢梭对马克思的影响同样深远)。然而,深深影响马克思的,主要是德国的批判哲学传统,因为这是他最初的训练。马克思也受到一八三〇与一八四〇年代兴起的批判氛围薰陶,这股氛围后人称为「青年黑格尔派」(young Hegelians)。

支持马克思的第三个传统是乌托邦社会主义的思想架构,在马克思的时代主要盛行于法国。虽然这个传统兴起于现代,一般主要归功英国的汤玛斯.摩尔(Thomas More)——儘管他也可回溯到希腊哲学——和另一个英格兰人罗伯特.欧文(Robert Owen)。欧文不仅撰述非常多本乌托邦的小册子,而且马克思生前也真的试图将一些想法付诸实践。在法国,一八三〇至一八四〇年代,乌托邦思想遍地开花,绝大部分受到之前圣西门(Henri de Saint-Simon)、傅立叶(Charles Fourier)、巴贝夫(François-Noël Babeuf)的文献启发,例如创立伊加利亚(Icarians)团体的埃提耶纳.卡贝(Etienne Cabet),一八四八年之后落脚美国;普鲁东(Pierre-Joseph Proudhon)和普鲁东主义者;奥古斯特.布朗基(Auguste Blanqui,「无产阶级专政」〔dictatorship of the proletariat〕这个词就是他创造的),以及许多和他一样追随雅各宾(Jacobin)传统的人(例如巴贝夫);圣西门运动;傅立叶主义者,如维克多.孔西德朗(Victor Considerant);社会主义的女性主义者,如弗洛拉.特里斯坦(Flora Tristan)。正是在一八四〇年代的法国,许多激进分子首次想自称共产主义者,即使他们不是非常清楚那是什幺意思。马克思若不是沉浸在这个传统,也非常熟悉这个传统,尤其是一八四四年遭放逐之前,他人在巴黎,而且我认为他引用这个传统的程度比他愿意承认的多。他想与一八三〇至一八四〇年代的乌托邦主义保持距离,这一点可以理解,因为他认为,从许多方面来说,这是一八四八年巴黎革命失败的原因。他不喜欢乌托邦主义者设定某种理想的社会却不知如何从现况中实现,他在《共产党宣言》里清楚表示反对。因此马克思经常否定他们的想法,尤其提到傅立叶与普鲁东时。

这就是汇聚在马克思《资本论》中三个主要的概念架构。他的目的,是从他认为颇为肤浅的乌托邦式社会主义中,将激进的政治计画转变为科学的共产主义。为了达到目的,他不能只拿政治经济学家对比乌托邦主义者。他必须重新创造、重新建置整个相关的社会科学方法。粗略来说,论述这个新的科学方法,就是以主要来自德国的批判哲学传统,诘问主要来自英国的古典政治经济学传统,接着用来阐明主要来自法国的乌托邦浪潮,目的是回答以下问题:什幺是共产主义?共产主义者该怎幺思考?我们该如何科学地了解资本主义,同时批判资本主义,才能更有效指出通往共产主义革命的道路?我们将会看到,《资本论》花了很多篇幅谈论对资本主义的科学性理解,但没说多少建立共产主义革命的方法,我们也不太会读到共产主义社会会是什幺面貌。

我已经指出某些阅读马克思写的《资本论》时会遇到的障碍。马克思本人非常清楚这些困难,有趣的是,在他多版的序言中都曾谈到这些困难。例如,他在法文版的序言回应关于该版应该连载出版这件事。「您想定期分册出版《资本论》的译本,我很赞同。」一八七二年他写道:

这本书这样出版,更容易到达工人阶级的手里,在我看来,这种考虑是最为重要的。

这是您的想法好的一面,但也有坏的一面:我所使用的分析方法至今还没有人在经济问题上运用过,这就使前几章读起来相当困难。法国人总是急于追求结论,渴望知道一般原则同他们直接关心的问题的联繫,因此我很担心,他们会因为一开始就不能继续读下去而气馁。

这是一种不利。对此我没有别的办法,只有事先向追求真理的读者指出这一点,并提醒他们。在科学上没有平坦的大道,只有不畏劳苦沿着陡峭山路攀登的人,才有希望达到光辉的顶点。(第一五页)[2]

因此,我也必须从警告所有马克思的读者开始,儘管热切追求真理,然而,是的,《资本论》的前几章特别困难。原因有二:首先和马克思的方法有关,我们不久就会谈到这一点;另一个原因则与他进行这个计画所採取的独特方式有关。

马克思撰写《资本论》,目的是透过批判政治经济学来了解资本主义如何运作。他知道这将是一个庞大的工程。为了启动这个工程,他必须发展一个概念工具(conceptual apparatus)来帮助他了解资本主义所有複杂的内容,也在其中一篇导论解释他如何拟订计画。他在第二版的〈跋〉写道:「在形式上,叙述方法必须与研究方法不同。」

研究必须充分地占有材料,分析它的各种发展形式,探寻这些形式的内在联繫。只有这项工作完成以后,现实的运动才能适当地叙述出来。这点一旦做到,材料的生命(即资本主义生产方式)一旦在观念上反映出来,呈现在我们面前的就好像是一个先验的结构了。(第一三—一四页)

马克思诘问的方法从所有存在的事物开始——即现实中经历过的事物,以及所有政治经济学家、哲学家、小说家等对于那些经历的可用描述。他严厉批评那些材料,以求某种简单但有力的概念来阐明现实运作的方式。这就是他所谓的下降法(method of descent)——我们从身边最直接的现实开始,往更深处寻找对该现实而言的根本概念。有了这些根本概念,我们就能开始回头往表面追究(即上升法〔method of ascent〕),而且发现表面的世界有多幺欺瞒。从这个优势地位,我们就能以极端不同的语言诠释那个世界。

一般来说,马克思从表面的外观开始寻找深层的概念。然而,在《资本论》,他先呈现根本的概念,也就是运用他的诘问方法得到的结论。他把他的概念列在开场的章节,直接又紧密地呈现,这种方式的确令那些概念看起来就像「先验」(a priori)的建构,甚至武断。因此,第一次读的人心里经常纳闷:「这些想法和概念到底从哪里来?」他为什幺以那样的方式使用那些想法和概念?泰半的时间你都不知道他在说什幺,但随着你一路往下读,就会越来越清楚那些概念如何阐明我们的世界。过了一段时间,诸如价值、拜物教(fetishism)等概念就会具有意义。

不过,我们要到书本的最后才会完全明白这些概念如何运作!此时此刻,那是一个陌生、甚至怪异的策略。我们太熟悉那种一砖一瓦建构论述的取径。跟着马克思,论述比较像洋葱。也许这个比喻有些不祥,如同某人曾向我指出的,切开洋葱会薰得你泪流。马克思从洋葱的外面着手,通过层层外部的现实抵达洋葱中心,也就是思想核心。接着他又向外形成他的论述,通过理论的诸多层次回到表面。当我们重新回到经验的国度,发现自己具备一个全新的知识架构,可以用来理解与诠释那个经验,此时论述真正的力量就会清晰可见。到了那个时候,马克思已经透露很多资本主义为什幺那样发展的原因。如此一来,一开始看来抽象又先验的概念就变得更加丰富,也更有意义;随着马克思进行论述,他也拓展他的概念範围。

这与一砖一瓦的取径不同,而且不容易习惯。实际上这意味着即使你根本不知道书在写什幺,仍然必须像发疯一样挺住,尤其前面三章,直到你继续阅读,较能掌握整体的意思。唯有那时,你才能开始懂得这些概念如何运作。

马克思的起点是商品的概念。乍看之下,这个起点即使不算奇怪,似乎还是有点任性而为。想到马克思,就会想到某些名言,例如《共产党宣言》里的「历史都是阶级斗争的历史」,那幺为什幺《资本论》不从阶级斗争开始?其实要花上二百多页才会有点阶级斗争的线索,这对想要寻求行动之直接指引的人来说可能有些失望。为什幺马克思不从货币开始?事实上,在他预备写作的调查中,他曾想要从货币开始,但进一步研究后,他决定货币需要解释,而非预设。他为什幺不从劳动开始?这是另一个与他紧紧联想在一起的概念。他为什幺从商品开始?有趣的是,马克思在预备正式创作前的手稿中指出,有很长一段时间,大约二十或三十年,他都苦恼着要从哪里开始。下降法让他决定从商品的概念开始,但马克思无意解释为何如此抉择,他也没有费心论述这幺做的合理性。他从商品开始,就是那样。

他正在建构一个论述,而且是基于一个已经决定的结论——了解这点非常重要。由于这个缘故,他的整个论述开头神祕费解,读者阅读的兴味因为这任意的作为而变得迷迷糊糊,或者心烦意乱,结果不到第三章就放弃了。于是马克思提醒读者,《资本论》的开头非常难读,他说得很对。因此,我的首要任务就是引导你至少读完前三章,在那之后的道路真的会比较平坦。

然而,我已说过,马克思这里建构的概念工具,用意不只处理《资本论》第一卷,还包括他的整体分析。此外,我们眼前的《资本论》共有三卷,因此,如果你真想了解资本主义生产方式,不幸的,你必须读完三卷。第一卷只是一个面向。更糟的是,《资本论》这三卷大概只是他内心想法的八分之一。以下是他在预备手稿中写的一段文字,这篇手稿称为《大纲》(Grundrisse),谈到他《资本论》的诸多雏形从何开始。「我有处理以下主题的野心,」他在某处说:

一、一般、抽象的决定因素,大约可涵盖所有的社会形式……二、形成资产阶级社会内部结构并支撑基本阶级的範畴。资本阶级、僱佣劳动阶级、有土地财产的阶级。他们的相互关係。城市与乡村。三大社会阶级。他们之间的交换。流通。信用系统(私有)。三、以国家形式集中的资产阶级社会。以其自身的关係看待。「非生产」的阶级。税收、国债。公共信用。人口。殖民地。移民。四、生产的国际关係。国际分工。国际交换。出口与进口。交换比例。五、世界市场与危机。

马克思一生距离完成这个写作计画始终很远。事实上,这些主题几乎都未能全面论述,或者深入细节,而且其中许多主题,例如信用系统与金融、殖民活动、国家、国际关係、世界市场与危机,对于我们了解资本主义绝对至关紧要。在他卷帙浩繁的着作中多少暗示了如何处理这些主题,如何最佳理解国家、公民社会、移民、货币交换等等。此外,如同我在自己的着作《资本的限制》[3]中所言,虽然我们可能能够摘录他留给我们的只字片语来合理回应这些主题,但重要的是我们必须承认,在《资本论》开头呈现的概念工具,负责为这个重大却没有完全实现的计画打下基础。

你将看到,第一卷从生产的立场探讨资本主义生产方式,不是从市场,也不是从全球贸易,而是单从生产来谈。第二卷(未完成)处理交换关係的面向,第三卷(也未完成)一开始专注在资本主义根本的矛盾所形成的危机,接着探讨剩余价值以利息、金融资本收益、地租、商业资本利润、税收与其他形式分配的问题。因此,第一卷的分析缺了不少,但绝对足够充实你对资本主义生产方式如何运作的认知。

这点带我们回到马克思的方法。仔细阅读第一卷的过程中,有件事极为重要,需要慢慢学习,那就是马克思的方法如何运作。我个人认为,相较于他提出资本主义如何运作,这个方法的重要程度不相上下,因为一旦学会这个方法,执行熟练并对其威力深具信心,几乎就可以运用它来理解所有事物。当然,如同他在序里所写的,这个方法透过辩证法导出,是「还没有人在经济问题上运用过」(第一五页)的诘问方法。他在第二版〈跋〉进一步讨论这个辩证方法。虽然他的想法源自黑格尔,但马克思的「辩证方法,从根本上来说,不仅和黑格尔的辩证方法不同,而且和它截然相反」(第一四页),也因为如此才会召来恶名,有些人指称他彻底颠倒黑格尔的辩证法。

我们会发现,从许多方面来说,那样的说法并不完全正确。马克思改革了辩证方法,但他并非单纯地颠倒过来而已。他说:「我批评黑格尔辩证法中令人困惑的部分,已经是近三十年前。」指的是他对黑格尔的《法哲学原理》(Philosophy of Right)的批评。显然那个批评象徵马克思重新定义他与黑格尔辩证法的关係。对于黑格尔提出的辩证法,马克思反对的是其中的神祕形式,那在一八三〇与一八四〇年代的德国成为主流,而他决心改革那个辩证法,如此才能说明「每个历史上发展的形式都在流动的状态,在不断运动中」。因此,马克思必须改造辩证法,让它也能抓住社会「瞬息万变的面向」。简单来说,辩证法必须能够掌握并表现流动、改变、转形的过程。正因为这样的辩证法深入社会转形的核心,无论是实际的或可能的转形,因此「不崇拜任何东西,按其本质来说,它是批判的和革命的」(第一四页)。

马克思在这里谈到他的意图。他想重新创造辩证的方法,藉以说明资本主义系统当中各种元素之间开展、动态的关係。他的辩证法要能捕捉流动性与运动,因为如我们即将看到的,他自己深为资本主义的易变与动态感到惊讶。这点和总是加在马克思身上的名声相反,那些看法认为马克思是某种固定、不可动摇的结构主义思想家。然而,透过《资本论》所显现的马克思,一直思考着移动与运动,例如资本的流通过程。因此,阅读马克思的着作时,必须紧抓着他所谓的「辩证法」是什幺意思。

然而,这里的问题是,马克思不曾针对辩证法写过文章,而且他从未明白说明他辩证的方法(虽然我们应该会发现到处都有暗示)。于是显然我们有了矛盾:想了解马克思的辩证法,你必须阅读《资本论》,因为那是辩证法实践的源头,但是为了了解《资本论》,你又必须了解马克思的辩证法。仔细阅读《资本论》就会逐渐抓到这个辩证法如何运作,而且读得越多,也会更加了解《资本论》这本书。

我发现,我们的教育系统有件怪事,那就是你在某个学科越是训练有素,对辩证法可能就越不习惯。事实上,孩子非常懂得辩证;他们眼见的一切都是运动的、矛盾的、转变的。我们必须相当努力,才能让孩子不会成为好的辩证高手。马克思想恢复辩证法的直觉力量,以理解一切如何处于变化、运动的状态。他不光谈劳动,他谈的是劳动过程。资本不是一个东西,而是一个只在运动当中存在的过程。当流通停止,价值就会消失,而且整个系统就会崩溃。想想二〇〇一年九一一事件后的纽约市:一切都停滞了。飞机不飞,桥樑和道路封闭。大约过了三天,人们明白,如果事物不重新运作,资本主义将会崩塌,因此市长朱利安尼和总统布希呼吁大众拿出信用卡消费,重回百老汇,上餐厅用餐。布希甚至为了航空业上电视广告,鼓励美国人再次搭乘飞机。

资本主义如果不处于运动状态,就什幺也不是。马克思深深领会这一点,接着提出资本的转变物力论(transformative dynamism)。可是他竟然经常被描述为静态的思想家,将资本主义化约为结构的型态,这种说法真的很奇怪。不,马克思在《资本论》中寻求的是一个概念工具,一个深层结构,能够确实解释资本主义生产方式当中的运动,所以他的许多概念是围绕着关係形成的,而非独立自主的原则。那些概念是关于转变的活动。

因此,想理解马克思说的话,必须认识并领会《资本论》的辩证法。然而,许多人并不同意这一点,包括某些马克思主义者。所谓的「分析马克思主义者」(analytical Marxists)摒弃辩证法,例如柯亨(G. A. Cohen)、约翰.罗莫尔(John Roemer)、罗伯特.布伦纳(Robert Brenner)等思想家。其实他们喜欢称呼自己「不瞎扯的马克思主义者」(nobullshit Marxists),偏好将马克思的论述化为一连串的分析命题。其他人则将他的论述化为世界的因果模式(causal model),甚至还有人以实证主义的方式呈现马克思,让他的理论比照经验数据接受检验。这些情况都剥夺了辩证法。原则上我想说的不是分析马克思主义者有错,或是那些将马克思变成实证主义模式建构者的人有所误解。也许他们是对的,但我坚持马克思所说的话是辩证的,而且我们首先必须做的,就是以辩证的方式阅读《资本论》。

最后一个重点:我们的目标是读马克思自己写的《资本论》,但由于引导这个目标的人是我,阅读他的文字时难免会受到我的兴趣和经验影响。我在学术生涯中花了很多时间将马克思理论应用于研究资本主义下的都市化、地理发展不均和帝国主义,这样的经验当然会影响现在我读《资本论》的方式。首先,这些研究是实务的,而非哲学或抽象理论的,我的取径一直都是去问,每日生活在资本主义製造的大城市中,《资本论》能够带给我们什幺启示?应用这部着作工作三十多年来,地理、历史、社会发生过各种转变。没错,我喜欢每年都教《资本论》的理由之一,就是每次我都必须问自己有什幺不同的读法,会不会突然意识到我之前没注意到的事情。我发现,随着地理、历史和人们改变,我重读马克思比较不是为了寻求指引,而是为了可能的理论洞见。当然,我也逐渐修正自己对于文本的理解。我们面临的历史与知识氛围充满前所未有的问题与危险,所以我们阅读《资本论》的方式也需要转变与调适。

马克思谈到这个必要的再形成与再诠释过程。他评论,十八世纪的资产阶级理论以某种方式理解世界,接着历史持续发展,那个理论与其理论形成反而变得无关。(第八—一〇页)随着环境改变,想法必须改变或重置。马克思于一八五〇与一八六〇年代清楚理解并呈现资本主义的世界,但是世界已经变了,所以永远都要问那个问题:这本书能够以什幺方式应用在我们的时代?不幸的,就我的观点,过去三十年,新自由主义的反革命主宰全球资本主义,在全球重新恢复马克思于一八五〇与一八六〇年代在英国精闢解构的情况。因此在本书中,针对《资本论》与当今世界的关连,以及最能符合时代潮流的读法,我也加入了一些个人意见。

无论如何,我最希望的是让你带着自己的读法离开。也就是说,我希望你用自己独特的经验来阅读这本着作,包括知识的、社会的、政治的经验,并且用你自己的方式从中学习。我希望你和《资本论》交流的时光既愉快又有所启发,并且也让《资本论》回应你。试着理解看似最不可能理解的事,这样与文本对话,将带来美好的经验。将《资本论》翻译为对个人生命有意义的语言,是每位读者的工作。因为世界永远在变,没有(甚至不可能有)最终且明确的读法。如同马克思可能会说的:「这里是罗陀斯,就在这里跳吧!」[4]球在这里,就带着这个跑吧!

注释
[1]参见马克思(Karl Marx)《资本论》第一卷(Capital: A Critique of Political Economy, Volume I, trans. Ben Fowkes, London: Penguin Classics, 1990)。接下来引用《资本论》内文时只会标注页码。(原书注)
[2]括弧中的页数,为《资本论》繁体中文版之页码。
[3]参见大卫.哈维《资本的限制》(The Limits to Capital, London: Verso, 2006)。(原书注)
[4]原文为拉丁文「Hic Rhodus, hic salta!」,出自《伊索寓言》一则故事,意指「就在此时此地,拿出根据证明你的言论或你会的事」,告诫人们不要只是嘴巴说,要实际去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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